一、宗教与科学关系的复杂性
宗教与科学似乎是两个充满矛盾的概念,然而从历史的进程上来看,它们又是密不可分的。近几百年来,自然科学有了突破性的发展;而宗教却节节败退,不断向科学妥协。宗教与科学的关系一直是人类热议的话题。然而,笔者认为,绝大部分人对于两者的理解都存在些许误区。至少结合中国的国情来看,存在着两种极端,一部分有一定文化水平的人认为科学是绝对正确的真理,而宗教就是必定错误且危害人类的思想,笔者自身在迈入大学校园之前就有类似的思想;还有一部分教育程度不高的人过于迷信宗教,不相信科学。诚然,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是有其原因的,我们应该以辩证的眼光看问题,一锤定音必定是有失公允的。科学绝非亘古不变的真理,宗教也不是完全的谬误。它们是人类历史上两种不同的认知方式,英国的哲学家怀特海就曾写到:“除各种感官的冲动外,对人类具有影响的两种最强大的普遍力量,一种是宗教的直觉,另一种则是精确的观察和逻辑的推理”[1]。
宗教与科学的关系是极其错综复杂的,一些情况下它们甚至是很难区分的,因此我们很难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要想真正了解两者之间的关系,我们只有踏入历史的河流中,探寻它们真实的面貌。本文将从中世纪宗教对科学的影响出发探讨宗教与科学的关系。
二、中世纪宗教对科学的影响
现代意义的科学融入了理性传统、数学传统和实验传统,其诞生发展不过几百年的时间。在早期人类的历史进程中,希腊理性科学算是最为辉煌的一个时代,其与宗教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当时也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宗教;然而除此之外,其他时期的科学都与宗教紧密相关,或是被宗教打压,或是“神学的婢女”,或是在宗教中悄然发展。
整个古代社会里,宗教与科学都是密不可分的,甚至许多科学发现都有着浓厚的宗教背景,譬如日心说就是哥白尼对于托勒密体系不满意而创立的。在先于中世纪的时期,生产力水平低下,人们知识水平不高,对于自然界的绝大部分现象都无法做出解释。这种情况下,人类所有的信仰都寄托在某些具有特殊力量的事物身上,在东方的中国表现为一个个神话故事,而在西方则表现为人类对上帝和诸神的信仰。尽管缺乏当今科学研究所必需的理论和实验仪器,早期的人们依然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大自然的奥秘。如果仔细思考古人们的成就,我们不难看出,他们的研究对后来的宗教和科学都有很大的影响。古人对于生与死、善与恶、今生与来世等等的宗教思考为宗教的教义提供了原始的积累。而占星术、天文学等的研究为近代科学也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中世纪之后的科学革命更是人类历史上最为辉煌的时期。这个时期的时代走向像是早就安排拍摄好的电影一样环环相扣,众多科学史上著名的科学家相继登上历史舞台,提出他们的理论,把人类文明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这个时期同时也是科学开始上升而宗教渐渐衰落的时期。
因此,处于古代和近代之间的中世纪的地位就显得尤为特殊。它架起了一座联通两个时代间的桥梁。当代学者钱时惕认为近代科学正是经由中世纪在基督教文化背景下诞生的[2]。丹皮尔也说“中世纪仍有其原来的意义——由古代学术衰落到文艺复兴时期学术兴起的一千年,这是人类由希腊思想和罗马统治的高峰降落下来,再沿着现代知识的斜坡挣扎上去所经过的一个阴谷”[3]。“黑暗的中世纪”其实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不堪,这一千年间有许多问题值得研究。其中,中世纪时期宗教与科学之间有融合、有冲突,是二者关系最为复杂的一个阶段。
中世纪宗教对于科学的迫害不言自明。由于教会至高无上的权利体系,任何敢于挑战教会权威的理论必然会受到严厉的打击,所有与圣经解释有冲突的学说毋庸置疑都是异端,众多提出新理论的科学家都受到教会严重的迫害。其后果也十分严重,在中世纪长达近千年的时期,除了阿拉伯地区的翻译运动,科学几乎没有什么革命性的进步,一直之中处于停滞的状态,这一时期也因此被称为“黑暗的中世纪”。
然而,仔细分析,近代科学发展的许多必要条件正是在这个黑暗的年代中孕育出来的。首先体现在硬件条件上,正是教会庞大的体系为科学先驱们的研究提供了设备、经费等条件。比如罗吉尔培根正是在克力门教皇的准许下才得以发表自己的三部著作,我们了解培根等思想正是靠这几本著作[3];还有近代天文学的先驱哥白尼(当然哥白尼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中世纪人)同样与宗教有着密切的关系,叔叔是教区主教,自身也担任牧师一职让他有充足的精力和财力从事复杂而耗时的天文学研究。试想,如果没有教会提供的支持,一般人可能连生存的问题都难以解决,更谈不上研究科学了。不难发现,近代许多大名鼎鼎的科学家都出身在富裕家庭中,亚里士多德不也认为闲暇是从事科学一个必不可少的条件吗?其实从这里也不难看出近代科学没有诞生在中国的一个重要原因。上层社会贪图享乐,底层民众生存艰难,有谁会去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教会的体制提供的不仅是硬件上的支持,更重要的是研究体系和方法论的支持。怀特海曾说:“在现代科学理论还没有发展以前人们就相信科学可能成立的信念,是不知不觉地从中世纪神学中导引出来的”[1]。笔者认为,这可能正是宗教对大众影响的缘故。科学从宗教的体系中发展起来,尽管只是为神学所用,是“神学的婢女”,科学的地位与之前相比仍然有了很大的提升。奥古斯丁认为要想明白就应该相信,这句话阐释了信仰和理性的关系[4]。尽管在这里理性仍然服从于信仰,但是“比德尔图良完全排斥理性有了进步”[2]。同样,把理性引入神学的托马斯阿奎那也一定程度上肯定了理性所起的作用:“吾人仅能用薄弱的理智,考察某些真理,同时用那些真理,排除错误,并指明在什么方式和限度下,理智证明的真理和公教——基督真教信仰的真理,两相契合”[5]。同时在中世纪,一个由老师和学生组成的特殊的行会组织——大学应运而生,为自由的学术研究提供了场所。辩论课上听众可以随意提问,甚至包括与神学相违背的问题[6]。大学师生享有高度的学术自由,大学也因此成为新思想诞生的发源地。
除此之外,教会内部的争论与革新也为近代科学的出现提供了良好的契机。最著名的莫过于唯名论和唯实论之间的斗争了。丹皮尔在他的《科学史》中提到:“要发掘埋藏很深的文艺复兴后才萌发的现代科学的种子,却不能不对这场论战加以研究”[3]。众多的唯名论者通过定量实验或者思想实验对自然现象作出了自己的解释,实验传统逐渐与理性科学相融合。同时,他们在思想领域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唯名论者不相信共相的存在,他们给世人带来了一个全然不同的神:多变、没有定数、不遵守规则,与唯实论所信奉的理智的上帝形有很大的反差。巨大的思想困境结合中世纪晚期发生在欧洲的重大灾难:黑死病、战争让人们开始萌生了自我征服自然的勇气,“以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和科学革命为代表的现代性运动正是为了解决这一思想困难而提出的整体方案”[6]。
综合上面的论述,我们再次体会到中世纪宗教对科学影响的复杂性。一方面它拼命的排斥科学,将其视为异端;另一方面,它又不知不觉地为近代科学的诞生提供了众多契机。我们不得不再次发问:宗教和科学错综复杂的关系究竟是怎么产生的?要想回答这个问题,我想我们必须深入思考两者的本质。
三、宗教与科学关系的深入探究
前文已经提到,宗教和科学都是认识世界的方式。从具体的层面上来讲,这两种认识是截然不同的。科学所关心的是如何解释自然界已经存在的现象,如何将这些现象的解释纳入已经存在的体系之中。如果自然界的问题、宇宙的奥秘全部解决,科学似乎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而宗教则不同,它研究的是人类的终极关怀,是人类精神上的一种安慰和超脱。换言之,正是现实的问题得不到解决,人类才会去寻求心灵上的安慰。“离开了宗教,人生便是在无穷痛苦和悲惨之中昙花一现的快乐,或者是瞬息即逝的经验中一种微不足道的琐事而已”[1]。由于认识方式的不同,两者的方法论也不同。宗教采用从一般到特殊的演绎方法,正如它教义的产生;而科学大部分情况是从特殊现象到一般规律[7]。
宗教和科学上述的特征决定了科学的出现只能晚于宗教,即使有了萌芽后一开始也只能寄宗教篱下。原因在于当直接的解释——也就是科学行不通时,人们自然会寻求心灵上的超脱。然而,随着社会的发展,人类发现仅仅超脱层面的解释不够,这时的他们有了一定的理性思维,也开始试图关注自然,科学的雏形开始渐渐出现。但是由于能力有限,科学还是仅仅局限于宗教之中,这正是宗教与科学交叉的中世纪阶段。到了近代,科学已经难以与宗教相融,一方面是科学的发展不可能允许它停留在宗教之中;另一方面两者的关系更不可能使他们相互依赖。一种学术界流行的观点是宗教与科学本质上是对立的,笔者对此不尽赞同。笔者认为宗教和科学有让人类获得幸福的共同价值取向。但是尽管如此,两者的具体形式仍大相径庭。当然结果是科学从宗教中脱离了出来并获得了长足的发展,今天的我们无时无刻不在享受着自然科学带来的便捷。
四、当代的思考
当今的宗教似乎已经苟延残喘,奄奄一息了。难道这个从人类诞生伊始就存在的信仰形式真的要消失了吗?事情似乎并没有我们大多数人想象的那么简单。的确,带有迷信性质的宗教已经迈入风烛残年。然而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是,正统的基督教反而是最为反对迷信的。宗教的内涵是广泛的,上世纪最伟大的物理学家爱因斯坦不也说他信仰上帝吗,“科学没有宗教如同一个跛子,宗教没有科学好比一个盲人;上帝不玩骰子,科学只能由那些彻底浸润了对真理和理解追求的人们来创造。但是,这种感情的源泉却来自宗教的领域”[8]。这种上帝是广义的,我们可以将其视为一种精神力量。初次看见这句话着实让人惊讶,我想随着我们阅历的增加、知识的丰富,或许才能真正体会到它的内涵。
现代社会中,以科学为基础的技术发明已经成为了经济发展的决定性力量,它在与宗教的竞争中节节胜利,宗教也因此被推下神坛。但不知道有多少人认为科学是万能的,能够解决一切未知问题?尽管科学重塑了我们对于世界的认知,尽管科学不断扩充着它的领域,总有一些是科学廊括不了的,那就是信仰。是的,科技的发展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活上的便捷,但同样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人与自然的危机——环境问题、伦理问题、社会问题等等。而这些危及貌似是科学自身解决不了的。仅仅有科学人类可能会生活的很便捷,但绝不会快乐。这些问题需要交由精神层面的信仰解决。
真正意义的宗教正代表了一种信仰,它反映了人类追求快乐,追求圣洁的一种希冀。宗教体现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关怀层面,是人类不可或缺的。宗教或许能够为当代科学无法解决的社会问题提供思想上的寄托。有理由相信,只要人类存在一天,宗教与科学便不会消亡,它们的关系还会不断发展——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
参考文献:
[1] [英]怀特海.科学与近代世界[M].何钦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59
[2] 钱时惕.科学与宗教关系及其历史演变[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
[3] [英]丹皮尔.科学史及其与哲学和宗教的关系[M].李珩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
[4] [古罗马]奥古斯丁.忏悔录[M].[英]爱德华译,上海: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11
[5] [意大利]阿奎纳.阿奎纳著作集 论真原[M].吕穆迪译,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13
[6] 吴国盛.什么是科学[M]. 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6
[7] [美]罗素.宗教与科学[M].徐奕春 林国夫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2
[8] 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M]. 北京:商务印书馆1976
注:这篇文章是作者《科学技术史系列讲座》的期末论文